「没想到让能见度几乎变成零的,是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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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让能见度几乎变成零的,是我的眼泪」

我抓着下潜绳索一口气下到船的右舷处,绑在肩膀和腰间的铅块加快了下潜速度。入水后,我仰望了一下上方,看着遍布在四周的光亮渐渐变暗、最后消失,自己彷彿被吸进黑洞一般,与照在整个地球上的阳光愈来愈远。那不单纯只是黑暗,潜水结束后,那种感觉也会持续重现好长一段时间,感觉自己是被驱除到没有阳光的世界里,独自忍受着孤独。最后,就连依稀可见的光晕也消失,彷彿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照耀在春天大海上、泛起光亮的阳光。

朴政斗潜水员几乎和我同一时间潜到海底,他轻轻拍了下我的右肩。

我向驳船发出第一次通讯:「抵达第四层右舷紧急待命甲板。」

柳昌大潜水员重複了一遍我说的话。

「抵达第四层右舷紧急待命甲板。没有异常吧?」

「没有异常,準备进入船内。」

「进入吧!」

我抓住下潜绳索,仰视上方以逆时针方向转了个圈。潜入右舷时,因潮流的关係,身体自然而然以顺时针方向转了两个圈,正因如此,生命线和下潜绳索缠在一起了,如果不把它们分开就直接行动,绳索继续拧在一起会造成严重的危险。朴政斗潜水员也抓住自己的下潜绳索,和我一样转起了圈。

确认缠在一起的生命线被解开后,面罩里又渗进了海水。戴着全面罩潜水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沉着的大口吸气,然后用力吐出去,借助压力把海水排到面罩外,这叫「面镜排水」。

我与朴潜水员相对而立,我的头灯照着他的脸,他的头灯照着我的脸。他握住左拳放在自己的左胸上,我也把左拳放在自己左胸上。朴政斗没有忘记,那是七年前在东海我们初次见面,一起潜水后的晚餐上,他问我深海潜水的魅力是什幺?水肺潜水只选择景致优美的海底,但商业潜水员可没有欣赏美景的机会。

我举起左拳放在左胸上回答他:「这里,能听见心脏说话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整个身体在听。」

我倚靠着紧急待命甲板,原本应该踩在脚下的甲板像墙一样竖立着,欣赏风景的客舱窗户却踩在了脚下。我伸开手臂摸索着,摸到通往第五层甲板的楼梯,沿着楼梯一直下去就能抵达第五层。我要进入船内的入口在靠近船头的楼梯位置。我倚靠着甲板,脚下经过了八个客舱的小窗户。四月十六日早晨,这些客舱里的孩子有几个逃出来呢?想到这,突然觉得感情不断翻涌,每移动一步都感到无法呼吸。

经过了所有的客舱,又有一面墙挡在我面前,紧急待命甲板来到尽头。我用手摸着它的宽幅与长度,按照图面显示,这应该不是墙,而是进入船内的门。咯吱──伴随着尖锐的金属声,门被我打开。纵向只有一公尺,横向却超过二.五公尺的长方形黑洞出现在我面前。

朴潜水员抓着生命线退了下去。我在黑暗里用大腿根部、腹部和胸部感受着海流的动向。小潮期,涨潮和退潮的潮差小、潮流较弱,但不代表潮流会完全停止,偶尔发脾气的孟骨水道小潮期,几乎和其他海域的大潮期不相上下。六千吨的客轮沉在这里,从四月十六日开始便阻挡住自然流动的潮流方向,因此根据船的部位不同,潮流强度和方向也不同,太放心绝对是大忌。

潜入被黑暗包围的大海后,现在再进入被黑暗大海包围的船内。在这黑暗中的黑暗里,即便使用头灯,也只会让黑暗更加浓郁。能见度并非四十五公分,根本连二十公分都没有,像这样再移动三、四步,能见度便会以二十、十五、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不断下降,最后什幺都看不见。一股恐惧爬上我的心头,跟了我十年的头灯从未出过问题,根据深海潜水员的经验,大部分会出现的问题都是生平第一次遇到的问题,极其渺茫的机率,往往能左右一个人的生死。

没有深海潜水经验的人可能会说,多带几盏灯不就可以看清了吗?但孟骨水道沉船内的黑暗可不是一般的黑暗,那是充斥着微粒沙土的黑暗,是光线无法穿透的黑暗,如果不将那些沙土全部清理掉,带再多的照明灯也没有用。

以前我也在这样泥沙遍布的深海底做过焊接,焊接机接触到铁时,溅出的光几乎看不见。法官大人,如果您在那种情况下会怎幺做呢?像我们这样老练的商业潜水员会根据声音继续焊接,根据声音的大小和强弱来辨认需要焊接的位置。孟骨水道的作业难度和危险性可比焊接高出一百倍。因为焊接是潜水员自始至终都在定点工作,在孟骨水道搜索则需要潜入狭窄的船舱内不停移动。所以只用「黑暗」两个字是不足以形容的,那是吞噬阳光、彻彻底底的黑暗,黑暗中的黑暗,极具危险性的黑暗。

进入船内前,我暂时闭上眼睛,想像了一下头灯照不到的后脑杓、背部、臀部和脚跟,这些被黑暗吞噬掉的部位一处一处清晰的浮现在脑海。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这些部位就能以自己的方式运作,要用整个身体的触感取代能见度极低的视线。如果做不到,在能见度只有二十公分的空间里我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我为自己从头到脚注入了力量,感受到自己一百八十公分的体积。我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水流推着我的臀部,借助那股推力我弯下了腰,上半身几乎放倒似的游进船内,双手伸在前面摸索着。记得有人说,深海潜水员的手指上长着眼睛。我曾经在西大门自然史博物馆里看过几乎失明的深海鱼,在没有光亮的深海底想用眼睛辨别根本毫无意义,所以身体的其他部位便取代眼睛的角色。对于第一次进入船内的我来说,手就是眼睛。

我再次碰触到墙壁,与其说是墙壁,其实就是被打通的隔间。根据在驳船上看到的图面判断,这个空间是儿童游戏室,儿童游戏室下方是中央楼梯,再下面就是接触到海底的左舷处娱乐室。柳昌大潜水员是不会同意我第一次潜水就下到四十公尺以上的,我的任务是通过儿童游戏室和女厕,抵达尽头的隔间进行搜索。

有什幺东西滑过我的右膝盖,我停下来、视线跟了过去,用手摸了摸碰触到的东西。那是长方形的硬物,还有些重量,摸到下方还有两个小轮子,我弯下腰用头灯照了照,是旅行箱,上面有个圆形的图案,是米老鼠的鼻子!

旅行时,正常来说行李是放在客舱,但船快速的倾斜下沉,导致乘客的物品全部滑落堆叠在一起。这个旅行箱大概也是因此才跑到儿童游戏室旁边走廊的。此刻我也不能带着旅行箱返回,因此我像哄小孩一样,用手轻轻拍了拍它。我所碰触到的这个地面是船倾斜前的墙壁,我抓到一块硬邦邦的木板,那是被撂倒的桌子,我把旅行箱放在桌子的四个桌腿里。如果在客舱里找不到失蹤者,返回时要把这个旅行箱带上去。虽然搜寻失蹤者是首要任务,但在船内发现的物品在可以携带的情况下,也必须带上去的。有的是乘客的随身物品,有的是船上的设备,这些东西会成为船沉没原因的证物,要没有遗漏和损坏的将它们带回驳船,还要逐一记录发现的场所和品项。

走廊呈现被放倒的长方形,船以九十度倾斜后,一.二公尺长的走廊,左右宽幅变成上下的高度,比成人还要高的高度变成长长的宽幅,直立着身体是没有办法在走廊里前行的,所以得一直弯下腰,跪在地上向前移动。再加上倾泻到走廊上的设备和漂浮物,成为潜水员在黑暗里要躲避的障碍物。以这样的状态前行,如果生命线被折断或绊到会造成生命危险,我能以这样的状态移动,是因为之前的潜水员进行了清障和布置引导线,确保一条通路。虽然如此,还是会有无法移开的障碍物,这时就需要潜水员之间共享讯息,了解障碍物的位置、大小和危险的部位。我刚刚顺利通过像三脚架一样尖锐的铁板,它的稜角几乎顶到棚顶,要是从上面通过会有割破潜水服的风险,所以只能从铁板倾斜的空隙匍匐前进的通过。

通过铁板后,我刚直起身体,右脚蛙鞋一下子陷了下去,大腿也顺势狠狠撞到地面。为了缓解疼痛,我只能以右大腿贴地的状态稍事休息。都是因为顺利通过,一时安心大意才忽略了接下来的危险。我右脚陷入的地方正是女厕,船倾斜后厕所门脱落,变成一个容易陷入的陷阱。

我吃力的再次直起身体,用手撑着地面、经过右侧客舱的两扇门。第一间客舱是在十九日时搜索,第二间是二十日,都找到了失蹤者。

空间越来越小,小到大概只能通过两个人的程度。我放低左肩、侧躺着向前移动了五寸左右,突然视线变得非常混浊,海水也开始晃动起来,这代表走廊有堆积的障碍物坍塌。几乎贴在地面的右肩像被什幺撞到,我如同静止画面般一动不动的喘着气,竖起耳朵,不肯错过任何一处发出的轻微声响。

开闢这条通路的潜水员曾指出,在经过女厕后的分支点处,物品坍塌的危险极高。船的右舷延伸至左舷的走廊,在船九十度倾斜后变成悬崖峭壁。沉没过程中倾泻出来的设备和物品都堆积在此处,堵塞住通往儿童游戏室的走廊。若出现细微的裂缝,物品便会全部掉到左舷处。潜水员们把这里称为「瓶颈」。虽然这里架起了支架,但还是有木块掉落,甚至有潜水员被掀起的铁板撞到头。虽然有潜水员叮嘱我不要碰触任何东西,小心的以慢动作通过,我也尽量照做,但我这宽肩膀总是很碍事。我小心再小心,像倒带般以刚刚的动作退回到中央楼梯,光是退出来就已经让我呼吸困难。

这时,柳昌大潜水员突然向我传来蜂针一样尖锐的质问。

「你在哪里?」

「刚从瓶颈处退回到Y字大堂楼梯。」我喘着粗气回答。

我也曾在驳船上负责过几次通讯工作,娴熟的通讯员在与潜水员通话前,光听潜水员的呼吸声就能判断出水下的状况,喘粗气就代表潜水员感到不适,如果潜水员呼吸声平稳,通讯员也会感到安心。一定是因为我刚刚的呼吸声,柳潜水员才会发问。

「漂浮物呢?」

「有个旅行箱滑过我的膝盖。」

「滑过?讲清楚,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受伤。」

「还能继续行动吗?」

「没问题!」

「瓶颈是不是又变小了?如果过不去,把通路整理一下就回来吧!」

船内的通路就算清理出空间,也可能在一天之内回复原样。

「没问题,可以通过两个人。」

「真的?」

「真的!」

我用手清理了楼梯。如果腹部可以与水面保持平行,垂直顺着楼梯便可以抵达三层。在四层放置好行李的孩子们会从这个楼梯到三层的餐厅和休息室。现在这个楼梯已经全部倒了下来。

我游过大堂,又碰触到一个楼梯,这是通往五层的楼梯。我用手清理了最下面的阶梯,这是将生与死分隔的楼梯,这个楼梯给了跑出去的人逃生的机会。有多少人逃出去了呢?我用手清理障碍的这个楼梯,多少人竭尽全力的用双脚双手支撑着爬到五层?某一瞬间,海水便从这个楼梯涌进船内,灌满海水的楼梯,残忍的想像涌入我的心里和脑海。我不该是为搜救而来,我应该是为营救而来啊!应该在船沉没以前,在海水灌进楼梯以前,抓住那些还有呼吸的孩子们的手,把他们救出来。海警和船员没有一个人沿着这个楼梯去营救那些等待救助的孩子们。为时已晚了,在这只有二十公分能见度的深海里,当船已经沉到海底,当所有人都被困在里面,我们这些民间潜水员才抵达这个楼梯。

我再次进入「瓶颈」,不知怎的总觉得线很紧。根据潮流的变化,船内漂浮的物品随时可能绊到生命线。即使已经把线放到最长,还是觉得很紧,我停下来拉了一下线,这是我向在船外待命的朴政斗潜水员发出的第一个信号。因为朴潜水员含着呼吸器,我们无法通话,只能靠拉线当作通讯手段。如果我拉了一次线而朴潜水员没有放线,表示再前进就很危险了。还好线变鬆了,他做出正确的回应。

我跪在地上爬行着再次进入走廊,过了两间客舱后抵达瓶颈。一个单词从我嘴里不自觉的冒了出来。

「泥鳅。」

「说什幺呢?」柳潜水员迅速的追问。

「现在开始不要和我说话,我準备通过瓶颈。」

这次我没有放低左肩,而是直接把两只手伸向前方,确认好能够通过的空间后,双肩同时用力向前滑行,双腿保持一动不动的像箭一般穿了过去。左脚的蛙鞋好像碰到什幺,但整个身体已经顺利通过。我慢慢转过身体,再次确认刚刚通过的瓶颈,还好没有听到任何坍塌的声音。

小心翼翼通过瓶颈后,我又经过三间客舱,抵达要搜索的客舱,这是得向上伸展手臂才能进入的客舱。船倾斜后,地面变成了墙,墙变成地面或棚顶。左右墙壁的客舱门自然变成上下打通的空间。船在倾斜沉没的过程中,留在客舱的人会倾泻到走廊上。

在这间客舱里有一名生还的学生。大部分学生在船沉没前都穿好救生衣,聚集在走廊等待救援,所以客舱里的人数要搜索后才能确认。我抓住门框、身体向上用力想要进入,但四方形的板子挡住了一半以上的入口。我用手摸了摸那个板子,摸到了被子。船在倾斜过程中,涌进的海水使床铺坍塌,双层床架也被掀了下来,直接挡在门口。受水压影响,有的翻了过去,有的直接被掀下来,船内到处都是床铺和柜子。我想用力搬开那块床铺,但它纹风不动。我摸到只有一个人可以通过的空间,因此判断如果入口处被这样封住了,那客舱里面想必更是阻碍重重。必须此刻做出决定,是要回到驳船报告情况、交手给下一位潜水员,还是继续尽量探索内部情况。

值此当下,我感到腰部有什幺东西贴了过来,顺手抓过来藉着光亮一看,是个枕头。刚推开那个枕头,正面又扑来一个枕头直接挡在面罩上。清理完两个枕头以后,被子又绊住我的脚。这些枕头和被褥证明这间客舱是在四月十五日晚间有乘客就寝的地方。我想像了一下枕着枕头、盖着被子,因为参加毕业旅行而开心不已的孩子们。十五日晚上,船上的烟火也一定让他们感到无比快乐吧。

我决定进入客舱内部。刚进到客舱,便摸到与挡在入口处的床铺交叉成剪刀形状的双层床。我摸遍上层和下层床铺,没有任何发现,接着又移动到旁边的床铺,伸手摸了摸,但只有捲起来的褥子像水母一样裹住了我的手,那张床铺也没有人。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剧烈,难道这间客舱的男学生也都聚集到走廊了?可是昨天在走廊找到、送至彭木港的失蹤者里,没有这间客舱的学生啊。当我抓着床铺转过身时,右手突然摸到黑线团似的东西,它像海草一样摆动着,那是人类的头髮。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我找到的第一名失蹤者。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明知道已经没有呼吸的失蹤者是不会攻击我的,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后。突然,我感到面罩里充满羞愧感。我伸出手撩了下失蹤者的头髮,先是碰到他的耳朵,接着是额头、眼睛、鼻子和嘴巴。

在孟骨水道的沉船里找到失蹤者时,会是什幺样的心情呢?在我抵达驳船的第一个夜晚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事实上,在找到失蹤者的瞬间,心里想到的只有快点把他带出水面。我哭了。参加毕业旅行的高二学生怎幺会死在这里,这真是荒谬到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形容。我想起曹治璧潜水员劝告过我,不要在水下哭出来。自我从事商业潜水以来,穿着潜水服哭出来还是第一次。眼泪夺眶而出后,只有二十公分的能见度也变得模糊起来。原本只担心头灯会出问题,没想到让能见度几乎变成零的,是我的眼泪。

「没有发现就回来!」

柳昌大潜水员的声音像铁鎚一样敲打着我,虽然还剩下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但考虑到这是我第一次潜水,所以他才要召我回去。

「找到了!」

「找到了?」

「嗯,刚刚……在床上……线团……」

柳潜水员打断我的语无伦次。

「梗水!喂!臭小子!」

他几近吼叫的喊我的名字。听到他的喊声,眼泪便停止了。

「打起精神来,臭小子!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哭!没有信心做到就确认好位置,马上回来!」

「不,我可以做到!」

「你是不是氮气吸多了?晕不晕?意识还清楚吗?」

「还可以。」

「梗水,你的生日?」

「六月二十日。」

「白头山高度?」

「二七四四公尺。」

「真的可以做到吗?」

「可以!」

我伸手想确认失蹤者的状态,摸了摸他的脖子、肩膀、胸部、腹部再到大腿以下。他直立着身子靠在倾斜的床铺一角,左手臂夹在床铺之间的缝隙里。正是这样才固定住了遗体。我準备把右手伸进那个缝隙里,却连拇指都塞不进去。于是我用左手抓住床铺往外拉,然后再伸进右手,这次只伸进了拇指和食指,缝隙只拉开这幺一点点,要想搬移床铺,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唉!我叹了一口气,那呼气的声音太大,连我自己都被吓一跳。还是不行,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如果没有信心,确认好位置就回来」,柳昌大潜水员的话迴响在我耳边。我再次伸手摸了摸失蹤者的膝盖和腰部,当手碰触到他的左侧胸部时,似乎摸到什幺东西。我用头灯贴近一看,依稀看到他的名字。

钟煦,他叫尹钟煦。

从沉船里被带出去的学生中,胸前戴着名牌的只有尹钟煦一个人。他没有穿校服却戴着名牌,不觉得很奇怪吗?后来我听钟煦的父母说,钟煦在最后的某一瞬间怕会遭遇不幸,为了让父母找到自己,所以从书包里取出名牌戴在身上。

我把右手轻轻放在钟煦的脸颊上,对他说:「钟煦啊,我们回去吧!跟我一起回去吧!」

潜入船内的潜水员找到失蹤者时,都会这样拜託他们。不管那句话是埋在心里或从嘴里讲出来,潜水员都深信不疑,想要和找到的失蹤者一起穿过黑暗,从狭窄的船内游出去,若没有他们的帮助,绝对无法实现。

我再次抓住钟煦的手臂,这次我把双手合併,插进缝隙之间。瞬间钟煦的身体上升,被夹住的左手臂终于出来了,但让我吃惊的是,有一只手抓着钟煦的左手腕也跟着一起跑了出来。上升的钟煦停了下来,倾斜的床铺后面还有失蹤者!我沿着缝隙把手臂伸进去,探索床铺后的情况,终于摸到床铺后狭窄的空间里,有三个男学生互相勾着肩膀团抱在一起,加上钟煦,四个孩子紧紧相拥,一起面对最后的时刻。我摸着他们勾着的肩膀和手,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后面还有三个人,孩子们互相抱着……」

「罗梗水!立刻出来!你现在太激动了,后面的事交给下一组潜水员,你回来!」柳潜水员大声叫喊着我的名字。

「我带一个人上去。」

「臭小子!叫你不要逞强!」

接着柳潜水员开始破口大骂,但我没有时间回应他,当务之急是要把那只手和钟煦的手腕分开。因为抓得太紧,我连他的手指都掰不动。我抓着那只手上下摇动时,后面孩子们的身体撞到床铺。发出叮噹的声响。我觉得这样会有危险,于是再次拜託床铺后的三名失蹤者。

「孩子啊!你们再等等。我先带钟煦回去,马上就回来接你们,我们不是要一起去见爸爸妈妈吗?」

我再次拉了拉抓住钟煦手腕的那只手,原本彷彿用强力胶粘着的手竟然轻易就分开了。我向那三个孩子道谢。

「多谢,真是谢谢!」

我抱住钟煦的腰,他比我想像得还要高,原本以胸贴胸的方式抱着他,没想到他至少比我高出了五公分。后来得知,钟煦是他们班上个子最高、体重最重的。我紧紧抱着他,但当我的腿一伸一展滑行的时候,钟煦却从怀里滑了出去,我像被磁铁吸引般一屁股坐在地上,钟煦则漂浮了起来。我受到惊吓,不自觉向后退,还以为是另外三个孩子又抓住了钟煦。

我跟钟煦道歉,应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的,可不知不觉出现了缝隙。我再次找到钟煦,移动到平躺在地上的他身边,小声对他说。

「再相信叔叔一次,这次我绝对不会放开你!」

我把钟煦的身体立起来抱住他,换了两、三次体位才找出贴得最紧的拥抱方式。像摔跤选手抓住腰带一样,我用右手抓住钟煦的腰带,左手揪住他的后衣领。然后一同下降,从狭窄的出口移动到走廊。虽然危险,但还是得腾出左手摸索周围,才能估算出空间大小。最后的难关「瓶颈」一点一点逼近了。

从客舱出来时,我就在思考要如何通过「瓶颈」,如果勾肩搭背或搂着他的腰很容易碰到障碍物,需要一个能让我们融为一体的好方法。抵达「瓶颈」的那一刻,我想到一个好方法。首先,我把抓住钟煦腰带的右手向背部移,腰带被我拉得扭曲,如果是在摔跤场被这样用力拉应该会喘不上气。接着,我把钟煦的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再用我的左手缠住他的两只手。这样并不是担心他的两只手会乱摆,而是要把僵硬的两只手当作箭头穿过「瓶颈」。我的头自然的贴在钟煦的右腋下,以这样的姿势倾斜在一侧。

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这次绊到障碍物,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用力抓紧两只手,并对钟煦说:「帅气的露一手吧!」

我不假思索的摆动起双脚向「瓶颈」游过去,非常幸运,我和钟煦都顺利通过了「瓶颈」。

抵达儿童游戏室,我拉了三下绳索,沿着慢慢缩短的绳索从船内出来,但仍一直紧抱着他没有鬆开。突然有道光亮出现在我眼前,我看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是在船外入口处紧握绳索等待我的朴政斗潜水员的双眼。看到他我才放鬆下来,紧握腰带的手也鬆开了。能见度从二十公分变成四十五公分。船外待命的两名海警潜水员游到我身边,从左右两侧抓住钟煦的手。

我先向柳潜水员汇报了情况。「已经移交失蹤者,确认到左侧胸部的名牌,尹、钟、煦……他叫尹钟煦。」

「尹钟煦,明白了,辛苦了!」

海警潜水员带着钟煦先游上去。朴潜水员靠近我,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一边减压、一边慢慢游向水面,朴潜水员陪在我身边一起移动或静止。来到这里以前,每当我在减压上升时,都在想等下要吃什幺,要叫炸酱麵外卖,拉麵也想吃,虾味先或洋葱圈也不能少。但是那天我脑中想到的只有「尹钟煦」三个字。我找到的那个孩子是怎样的孩子?他喜欢什幺、讨厌什幺?讲话时的语气?谁是他的好朋友?啊!说不定是最后在一起的那三个孩子?黑暗里,我自问自答,虽然没有细数,但我至少问了自己五十多个问题。当然,没有一个问题找到解答。

从那天起我养成一个习惯,找到失蹤者时,不管知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都会向自己发问有关他们的问题。像这样一问再问,不停发问可以减轻我进入船内时的痛苦,也让我体会到找到每一个失蹤者的重要性。后来有人问我,为什幺可以反覆的潜入船内,当时我没能给出很好的答案,但我现在明白了,是慢慢升上水面时的发问,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潜入船内。

只有一次,我梦到自己的问题像浮标一样漂浮在孟骨水道的海面上,非常非常多。我看过一部以印度瓦拉纳西为主题的纪录片,清晨的恒河上漂蕩着无数盏花灯。来到我梦境的那些浮标都是问题开出的花。人虽已走,但问题不会消失。只要问题不曾消失,那个人便也未曾离开过。

「把客舱和走廊的情况详细讲清楚,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柳昌大潜水员要刚刚返回的潜水员做潜水简报,用喇叭简报是为了将内容分享给接下来要进行潜水的潜水员。我讲述了从进入船内到出来的经过,过程中若有讲得不够详细的地方,柳潜水员还会丢来像飞镖一样锐利的提问。

「你潜到多少公尺?」

「肯定还有三个人?上面和下面都确认了吗?」

「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怎幺处理的?」

「你觉得那个箱子是什幺?」

「没有其他危险要素了吗?」

我忙着回答这些问题的同时,黑暗也渐渐淡去。抬起头,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光亮,完全看不到红光,多是蓝光。在抵达孟骨水道前,我看过一部内容讲述从宇宙返回地球的电影,当时我的心情就像太空船掉在海面上,打开舱门从里面出来一样。虽然没去过宇宙,但完全可以体会宇航员的心情。深海底的黑暗消失不见,看到光亮的瞬间,渐渐接近光明的心情,我想是一样的,像那样逐渐上升,便会清楚看到阳光穿透水面、照在水中的景色。能见度回到四十五公分,那深海中的黑暗也像谎言一样不复存在,反倒是遮挡住光亮的长方形黑暗让我感到陌生,那陌生的长方形正是最后的终点──驳船。

在孟骨水道的第一次潜水,第一次船内搜索,第一次找到失蹤者,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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