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罗纪】关于「毅进仔」,我的「失败」公开试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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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侏罗纪】关于「毅进仔」,我的「失败」公开试经验

嗯,仍然觉得戏称黑警为「毅进仔」的言语,部份的心理结构,是一种学历歧视。这种心理的内在逻辑,我想,是透过学历在社会上的认可程度和阶级划分,以贬损警队整体的地位;贬损得以作用,首先要承认和全盘接受学历与社会地位的扣连。虽然,我们不能排除,警队的组成就是透过向某阶层招手,并转化成管治机器的一部份,以巩固它的权力及认受性。然而,我们也不必认同,社会以学历决定位阶的想像,甚至因而承认整套教育制度以及用以分流的公开试。我是如此相信的。

我已说过很多遍,自己在公开试的意义下属于「失败者」这一近乎无聊的事实。无聊是因为那属于非常私人的情感,间杂着少年时代的自卑与不被认同。想想,正值成长的少年,自我认同仍未长成坚实外殻的过程中,忽然一个考试向你宣告你的位置你的前程和可能的未来,是怎幺一回事。就像一套老掉牙的说辞:读不好书,长大后就要扫地啰。这说法首先漠视了清洁工人的劳动成果,又把学历与社会地位扣连,多种偏见形成了恐惧。我们惧怕堕落,社会制度尤其不保障基层人口的生活,所以我们参与一场竞逐的游戏,对手是可爱的同学及他人。结果,有约两成的同辈挤进了大学,就此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其源头,原来只是竞逐游戏的恐惧,我们跟自己争斗。

一个考试制度竟能决定一个少年的自我认同,近乎无可想像,却又真实如此。仍然记得中学班主任把公开试成绩单递给我,那摇头叹气的样子。仍然记得,他只是说了一句我数学考获「1」这个不合格的成绩,近乎无聊的事实。当时的我正怀着怎样的心情呢,都忘记了,可能早有预感。只记得,后来读副学士的时间,不过是另一场竞逐游戏,胜出的人更少。虽然多了一种自主学习的气氛,也因此而接触了更多知识(可见中学填鸭教育之苦闷),我看见的,更多是对读书不太感兴趣却要迎合「升学主义」的同学。他们付钱,或是欠债,都相信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方法只有升学,究其实,就跟升读大学的同辈没太大分别。结果,所有人却被这吃人的社会分化,因为学历,因为其偏见。

读副学士的经验,对我来说,一部份是自主学习,一部份是自卑。上课的建筑物在浸大的九龙塘校园里,上课、下课、吃饭、温习,跟「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共用同一空间,虽然没人可以凭藉我的样子辨出我的学历,我却总是意识到自己跟他人的差别。在图书馆温书,很多人,脑里就有把声音,说,一个读副学士的人啊佔着大学生的位子。可能只是我太好想像,不过想像也是有社会基础的。还能在社交媒体上看见中学同学丰富的大学生活,那些追不回来的时光,一一错过了。现在当然不太在意,只是时间过去,的确没有回来。

后来多半是因为运气,从副学士升读大学本科。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我跟自己说,绝对不能忘记曾为被淘汰之人这一身份,不能忘记里面的不公不义,不能忘记世界还有更多的可能,不能因为自己上岸了就忘记,那些同样拜服升学主义而又没机会考上资助学位的同学们。(不要成为,譬如,正值收成期的陈健波。)后来有忘记吗?没有。只是,我渐渐发现,只有自己记得并没有太大作用,这世界,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而改变。

结果,我成为了一个人文学科的大学毕业生,社会资本有了,不见得有「钱途」。你说,我们参与了这幺多年的竞逐游戏,投入了那幺多精力和时间,「胜过」了那幺多同年纪的朋友,我们,有变得更好吗?这社会有变得更好吗?还是,我们将一直惧怕着堕落,像考公开试一样,永远竞逐?伟大的狮子山精神与新自由主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说到这里需要补充一点,我的公开试经历其实也非「可怜」的,当中亦有少年时期的反叛性格。我记得,中学有时会邀请已经毕业又升读大学的旧生作讲座,一位旧生曾说,考公开试是「为五斗米折腰」。当时的我并不承认这种说辞,应该说,我想反抗这种理所当然。当时的我正参与一个学生运动的组织,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想要反抗一切不合理的事物。少年的叛逆,不是吗?于是我只在喜欢的课堂上保持清醒,不喜欢的学科,尤其数学,我就睡到不省人事。然而,我并不是说,我是活该的根本是自己不努力,我也并不是说,像曾经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努力一点公开试大概就能考获好一点的成绩。历史并没有如果。而我想说的,是我反对一整个应试教育,我反对以公开试为最高指标的中学教育,我反对以量化标準为核心价值的教育体制;我相信,就如我在读副学士所经验的自主学习,教育形式仍然有更多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少年应该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兴趣,社会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他们实践自我,而非「折腰」交换学位,为了成绩而被迫上补习班,为了履历而参与各式各样的兴趣班,如此种种。我想要反抗一切不合理的事物。

以上,就是我认为不必认同社会以学历决定位阶的想像,甚至因而承认整套教育制度以及用以分流的公开试的种种原因。箇中大半是我的自敍,就如开头所言——近乎无聊的事实。讲述不是为了可怜,而如果我的经验可以带来即便是微小的改变,已经是我所愿望的全部。我的说辞,不是为警队辩护,思考警队的问题需要更广泛的理解和讨论。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在意黑警的感受(不包括其亲属)。我在意的,始终在意的,是「毅进仔」这一说辞,不能只是一个用以贬损警队的喻体。「毅进仔」可能是任何一个正参与抗争的民众,其逻辑所隐含的「学历=社会地位」的想像,根本是不必要的偏见。而这偏见所伤害的,可能是你你我我。伤害是不必要的,如果我们相信更好的所指。

虽然,我到底明白大家对黑警的愤怒。因为警队有的是合法的武力,而我们只有自己的身体。因为愤怒,才迫着抓紧一丝贬损他们的机会。这是否《我爱过的那个时代》所说的「温柔」?我一直犹疑,这篇文章存在的必要。


(编按︰原文发表于作者脸书,承蒙作者惠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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