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幽谷」的意图:《所信即所见》

S小生活 873浏览 42评论 来源: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金沙6119

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译|吴莉君

「死荫幽谷」的意图:《所信即所见》

在念头

与现实之间

在动机

与行动之间

阴影落下⋯⋯⋯

──艾略特(T. S. Eliot),〈空心人〉

  「你是说,你千里迢迢跑去克里米亚,只是因为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写的一句话?」我朋友隆.罗森鲍姆(Ron Rosenbaum)用不太相信的口吻说道。

  我告诉他:「错,事实上是两句话。」

  那出自于桑塔格的《旁观他人之痛苦》,她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

  这就是那两句话:

事实证明,许多早期战争摄影的经典影像都经过摆设,或是照片中的景物曾遭到窜改更动,这点并不令人惊讶。当芬顿(Fenton)带着他的暗房马车抵达塞凡堡(Sabastopol)附近满目疮痍的山谷时,他从同一个三脚架的位置拍了两张照片:在那张脍炙人口、名为「死荫幽谷」(〔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儘管冠上这个标题,但那支轻骑兵在发动那场死亡出击时,并未越过此地)的第一版照片里,有许多砲弹堆在道路左边的地面上,但是在他拍摄第二帧─也就是经常转印複製的那幅─照片之前,他监督别人把砲弹散置在道路上。

  先做一点背景介绍。1855年,英国出版商阿格纽父子公司(Thomas Agnew & Sons)派英国知名摄影师罗杰.芬顿(Roger Fenton)前往克里米亚拍摄正在进行的战争,交战双方一边是英国、法国和土耳其组成的联军,另一边是俄罗斯。芬顿和他的助手约翰.史巴林(John Sparling)从1855年3月8日到6月26日,花了将近4个月的时间,在英军战线后方一辆改装成暗房的马车里工作。他们生产出360张照片,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以「死荫幽谷」为名的那两张。

  虽然这两张照片具有经典地位,但是桑塔格的书里并未附上插图。事实上,桑塔格的书里没有附上任何照片,只有照片的相关资料。我帮读者省点事。这就是芬顿拍的那两张照片,根据桑塔格的说法,是「从同一个三脚架的位置」拍摄。我帮它们各取了名字:「路旁」(OFF)和「路上」(ON)。「路旁」是指砲弹出现在路旁边那张,「路上」则是砲弹出现在路中间那张。

「死荫幽谷」的意图:《所信即所见》

  我花了不少时间细看这两张照片,还有思考桑塔格的那两句话。桑塔格指的当然不是芬顿在照片拍摄之后做了变造,只是说他在被拍摄的风景里做了一些更动,藉此改变或「摆设」(staged)了第二张照片。但是桑塔格怎幺知道芬顿在风景里动了手脚,或者说得更明白点,她从何得知他「监督别人把砲弹散置在道路上」?

  不管有什幺证据,肯定都不是从这两张照片里面找到的。因为在这两张照片里,我们都没有看到芬顿(或其他任何人)弯下身子像是要捡起砲弹或放下砲弹。

  那幺,桑塔格怎幺知道芬顿做了什幺,或是为什幺要那样做?桑塔格的那句话还加码暗示读者,芬顿有点懒惰,好像他没花力气亲自去捡放那些砲弹,而是指挥或监督别人把砲弹摆到他想要的位置。你可以想像那个专横的芬顿喊着:「喂,你到那边。把砲弹捡起来,摆到马路上。不对,不是那里。往左边挪一边。」又或者,他不是懒惰。也许他只是背痛。那个心有余但力不足的芬顿哀求说:「孩子,我的背快痛死了。你介不介意帮我捡几颗砲弹摆到马路上呢?」

  就在我跟这些问题死命搏斗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桑塔格怎幺知道这两张照片的拍摄顺序呢?她怎幺知道是「路旁」先拍还是「路上」先拍。想必是有什幺附加资料让她可以替这两张照片排出顺序:之前和之后。倘若她是基于这个原因宣称第二张照片被摆设过,那幺她是不是该把证据提出来呢?

  桑塔格的书里没有注释,所幸书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致谢文:

维多利亚与亚伯特博物馆(Victoria & Albert Museum)的马克.哈沃斯–布斯(Mark Haworth-Booth),点出芬顿的〈死荫幽谷〉照片有两个版本,这两张照片都刊登于乌里区.凯勒(Ulrich Keller)编的《终极奇观:克里米亚战争的视觉史》。

  我买了一本凯勒的书,立刻翻到第4章关于那两张照片的段落。我找到下面这段内容,凯勒在里头提出几项历史发现─包括有两张照片、两者之间有些微差别,以及第二张照片里的砲弹若不是芬顿自己摆的,就是在他的指挥下摆放的。
原文如下:

芬顿在同一地点拍摄的两张照片之间,有一项微小但重要的差别,似乎逃过了摄影史家的法眼。第一张照片再现的内容,显然是摄影师发现那条道路时的壕沟原状,砲弹排在道路旁边。在第二个版本里,我们发现一项新焦点。有些圆球形的砲弹展示性地散布在整条路面上─彷彿那些圆球刚刚才投掷到那里,让摄影师暴露在枪火弹雨之中。记录在第一张照片里的平和场景没什幺内容可述说,芬顿显然把证据做了重新安排,好营造出原始场景所欠缺的戏剧感和危险性。

  接着,在这段文字的注释里,凯勒进一步把他的看法延伸到芬顿的个性上:

芬顿有个倾向,会夸大他所拍摄的战役的危险性,这点也可从1855年9月20日的《每日新闻》(The Daily News)里看到,他在里头列出一连串侥倖逃过的危险情况,例如他的暗房马车⋯⋯经常成为俄罗斯人的怀疑目标;他本人遭子弹划伤;他的助理被米尼步枪射中手部。

  但是,这些形容哪里有夸大呢?《每日新闻》里的这篇文章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支持凯勒的说法。若说这篇文章真有什幺,那就是它跟凯勒正在讨论的内容相牴触。难道凯勒的意思是,芬顿对《每日新闻》的记者造假(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记者夸大了芬顿的说法,而非芬顿本人夸大其词)?难道凯勒知道那辆暗房马车并非「俄罗斯人的怀疑目标」?或者芬顿的助理史巴林并没有「被米尼步枪射中手部」?凯勒认为这些说法是假的,证据在哪里?芬顿自己曾经写道:

这张照片是拜当天驾驶(史巴林)的细心之赐,他建议或许可以在山谷里让车子和驾驶停下来,休息一下,我们俩都觉得在出发前拍照留影是个不错的想法。

「死荫幽谷」的意图:《所信即所见》

  

  据说史巴林担心这会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前线之旅,当然,这也可能是另一次的夸大或伪述。

  凯勒说,第一张照片显然「再现⋯⋯摄影师发现那条道路时的⋯⋯原状」(「路旁」),而且芬顿显然把第二张照片里的砲弹「证据做了重新安排」(「路上」)。

  我在其他地方说过,没有任何事情会显然到显然如此。当某人说某件事情显然如此时,我们几乎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什幺显然的事,即使对说话者而言都不显然。使用「显然」一词,意谓着缺乏合乎逻辑的论证──只是想用说得大声一点来断定某事为真,并藉此说服读者。

  读了凯勒的书后,我随即打电话给他讨论他对芬顿的说法,也就是桑塔格后来複述过的那些:

莫里斯……我读桑塔格的时候,留意到你讨论芬顿的那本书(《终极奇观》)。她提到你对「死荫幽谷」那两张照片的分析,并暗示芬顿摆拍了其中一张照片。

凯勒……是的。

她的大多数资料似乎都是从你那里来的?

是的,我想可以这幺说没错。

我感兴趣的是有张照片是摆拍的这个想法。也就是说,有张照片是造假的。

那是某种润饰或干预,目的是为了把原始照片所缺乏的戏剧性添加进去。说它造假有点过头,但它是某种欺骗。这是当然的。

欺骗什幺呢?

嗯,欺骗指的是,它营造出一种印象,让人以为那张照片是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拍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两张照片都是吗?

第二张。路面上有砲弹那张,肯定是比较后拍的,显然如此。

为什幺?

嗯,因为有两张照片,一张里面的砲弹出现在路边的壕沟里(「路旁」),另一张的砲弹在路面上(「路上」)。我们大可、大可因此认定是芬顿把这些砲弹从壕沟里搬出来摆到马路上,而不是反过来。他有什幺动机要把已经在马路上的砲弹移开呢?他为何要这样做?所以,我认为这答案非常明显。不过你似乎对这点有所怀疑?

是的。我很好奇你是怎幺做出结论,认为砲弹在路上(「路上」)的照片是第二张。你认为芬顿并未置身险境,但想要冲高场面的戏剧效果,所以把现场布置成好像他正遭受攻击的模样。芬顿想要向潜在观众传达他很英勇的假印象。但是,你为什幺会相信这种推论呢?我的措辞可能不甚妥当。如果有冒犯之处,我道歉。

嗯,我可以看出他有动机把那些砲弹从壕沟里取出摆到路面上。对我来说那很合理。我认为这是有些人可能会做的事。至于反过来那种,我想不出有谁有理由要那样做。我不认为可能是那样。

是因为不存在合理的解释,所以让「反过来」那种不可能或不可信吗?

是的。

(本文为《所信即所见:观看之道,论摄影的神祕现象》部分书摘)

「死荫幽谷」的意图:《所信即所见》

书籍资讯

书名:《所信即所见:观看之道,论摄影的神祕现象》 Believing Is Seeing: Observations on the Mysteries of Photography

作者: 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出版:麦田

[TAAZE] [博客来]

与本文相关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