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文学.现实.香港」──我们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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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香港大学文学院现代语言及文化学院香港研究课程及《端传媒》合办的「江湖.文学.现实.香港」讲座于10月11日在香港大学举行,请来两位知名作家──陈冠中和马家辉出席。讲座题目由「江湖」、「文学」、「现实」、「香港」几个名词组成,每个词各自指涉不同领域同时又互相扣连,两位作者对它们各有诠释,建构出丰富多样的世界观,最终透过小说的载体呈现出来,分别交出了《建丰二年》和《龙头凤尾》两部引起一时热话的小说。是次讲座正好让两位作者聚头,让他们谈谈江湖、说说文学。

「以小说反抗当代?

事有凑巧,在讲座之先,王德威教授在岭南大学举办的「现代与古典的相五穿越︰故事新编与理论重建」国际研讨会中亦谈论了这两部小说,并指称这两部小说是香港文学当中「以小说对抗当代」的範例。故此,主持人朱耀伟教授便请两位作家谈一下对这句评语的看法。这令陈冠中想起了王德威在《建丰二年》的序中引述冯梦龙的一句话︰「史统散,小说兴」,当历史变得零散无法说清的时候,就是以小说来填补那些空隙空洞的时候(对于小说的功能,在之后的提问环节亦有讨论);另外又想起张爱玲「以庸俗反当代」,当时社会鼓吹「文以载道」、革命文学,张爱玲偏要以庸俗之事、情爱之事与整个时代的大气候抗衡。

马家辉则想起王教授近年开始研究「遗民」的课题,他称自己和陈冠中是港英时代的遗民,更自嘲是「港英余孽」,对于「遗民」研究者是不可多得的研究材料,尤其他们的小说都拥有「历史」元素,他想大概王教授就是想从小说中寻找一些与当下对照的意涵。马家辉直言他动笔写的时候,一心只想还原香港(湾仔)三十年代的面貌,没刻意想回应当代的甚幺,一切以他听回来的故事、搜集得来的资料以及自身的经历为蓝本,然而写毕却惊讶地从作品里发现一些「现在的香港」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对身份的暧昧。

回到日军佔领香港的时期,当时英国颁布了一份文件,说的就是当战争结束之后,无论你是否曾替日军做事,一切概不追究,除非是犯下了战争罪。甚幺是「汉奸」?当时其实没有那幺严格界定,或者说,当时社会对人的身份还没那幺穷追猛打。马家辉再将时间拉回近代,说港英年代,谁人不是「汉奸」?那些高官都是替英国人工作的,难道不是「汉奸」?相对起那时,现在的香港少了一份暧昧,所有人在你说话之前就急急把你分类标籤,也变得更加非黑即白了。

马家辉说了他小说中一个情节为例──上海大亨杜月笙在日军入侵上海时问他的大哥张啸林走不走,张啸林说不走,杜问难道要留下来当汉奸?张叱我们老早就是汉奸,大哥黄金荣在法国巡捕房办事,你(指杜)自己也是公共租界董事局华董,难道你我没替过老外做事?杜月笙最后还是决定走,这是他的「选择」,然而却不是因为他不想当汉奸(马觉得后世多多少少有点美化了杜月笙这号人物),而是他不想留在上海当老三,他要到香港当老大。马家辉想要描写的,就是在这动荡时代里的「人的选择」。

「江湖.文学.现实.香港」──我们才刚开始
马家辉

被遗忘的语」与「不被承认的语言」

谈到历史,陈冠中想到的是「语言」的问题。两本小说均有非常独特的语言风格,《龙》中行文夹杂粤语和地道髒话,彷彿要挑战语言尺度一般,连马家辉自己亦惊讶此书能在内地发售,不过陈冠中则指大概北方人对南方人的髒话不太敏感,因为根本听不懂。而陈冠中对于华文创作(Sinophone)的语言运用其实早有研究,指出两岸三地即使是书面语亦各有不同,所谓「一种华文各自表述」,在香港有白话、文言、方言组成所谓「三及第」语言,左派报纸有「新华体」,文革时期亦有文革语言,然而有一种语言是被人们遗忘了的,那就是国民党使用的语言。

《建》是以假设「国民党于一九四九年统治中国」作为大前提而写,为了建构出这一段乌有史,陈冠中便找回国民政府在台湾发布的文件,了解国民党使用的语言,然而却惊异地看出一份熟悉感,后来发觉原来早在他小时候从报纸上(星岛日、晚报)看过。那是在共产党接掌中国之后被刻意隐去的语言,而慢慢地也真的被人们忘记了。陈冠中指如果他的小说中真的有反抗当代的意涵,那幺必然是体现在语言之上,在小说中重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种被台湾、国民政治影响的白话文书写,试图将被政权掩盖了的现实重新揭示出来。

马家辉亦非常欣赏陈冠中作品中的语言,由《盛世》、《裸命》至《建丰二年》都进行了不同的语言实验,对华文写作有重大贡献。他谈到自己的小说,回应内地有人指书中充斥大量粤语和髒话,马家辉反驳怎幺可能没粤语没髒话,小说要重塑三十年代的香港,当时的广州人既不懂说普通话,而且主角的身份是车夫、是黑社会,更没可能不说髒话。不过他也认为一些语言是很难拿捏,既不能不用粤语,又不能全都用粤语,后来他受内地作家金宇澄的小说《繁花》启发,书中也参杂了许多上海话,但因为金宇澄不想自己的作品在吴语世界以外的人看不懂,所以还是折衷使用了一些规範汉语。

陈冠中则指如果《龙》放在以前的香港,可能不会那幺受重视,因为当时社会认为以粤语入文是污染语言,自然不屑一看,可是现在香港社会已经能以更多元的目光看待这些使用不同地方语言的作品。作家有语言上的选择,说到这里,马家辉不免带点激动,指出内地文艺圈对内地作家与香港作家的差别待遇:内地作家如莫言、金宇澄在他们的作品中使用方言,那是他们的「选择」;然而当香港作家在作品中使用粤语,那就不是「选择」,而是他们不懂汉语。

「江湖.文学.现实.香港」──我们才刚开始
陈冠中(左)、朱耀伟(中)、马家辉(右)

小说作为历史的填补

提问环节有观众问两位作家,如何看待历史与小说之间的关係,其实就是回到讲座最初触及到的问题,小说是否能够填补历史的空隙?历史作为学术研究,小说作为虚构创作,当小说中牵涉到历史元素时,两种模式又如何区分?

陈冠中曾写过一篇文章〈江湖逆袭社会──激流怎能为倒影做像〉,当中的倒影是我们的社会,必须在平整的水面上才能反映出来;而江湖就是一道激流,当激流一沖,倒影便散。这原本已经是非常鲜明到位的比喻,而陈冠中如今再运用这双比喻来指涉学术研究和文学的分野︰学术论文就如倒影中的社会,必须具有清晰的结构,有功能有组织有条理;而文学就如同江湖,属于组织化的世界以外,文学的内容恰恰写出学术着作里没有写到的东西,而他认为文学是有可能逆袭过来的。

马家辉对这说法加以补充,指学术论文讲究事实证据,拥有严格的规範,为了达到它作为人类知识建立的功能,必须有公信力。然而,「当证据到不了的地方,小说的力量无坚不摧。」面对历史上没有证据、不能证明的事情,学术研究无能为力,然而小说的虚构性则发挥了它的功能,「小说家能够创造证据,小说家的笔就是证据」,所以马家辉说小说家才是最有大志的历史观察者──他不但还原了一个时代,更写出了历史「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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